百岔往事 | 打 草

尘埃落定

尘埃落定

2020-10-18

打 草

高岩峰

在百岔川所谓的打草,就是在立秋以后为储存过冬的牧草而从事的一项畜牧活儿。打草和割草的区别在于使用的劳动工具不同,打草要用大钐刀进行,割草一般是用镰刀。钐刀五六十厘米长、约二寸宽,钐杆儿长两三米。一个人在草地上要使出浑身的力气,才能把面前两三米宽的草打下来。力量和气势是割草所不能比的,所以用一个“打”字来形容非常贴切。打草不单单是一项体力活,也是一项技术活儿,完全靠力气是不行的,一要看使用的工具也就钐刀是否锋利,二要看使用的人会不会使那个巧劲。打草一般从立秋开始,太早了,草太嫩不出数,而且雨水多了打下的草会腐烂;太晚了草变黄了,打下的草牲畜不爱吃。百岔川的沟沟岭岭都是有边界划分的,耕地、草场是属于哪个村子的,都非常明确,一般是不会越界的。但是这种所谓的边界之争历来层出不穷,村与村、乡与乡、甚至省与省之间的纷争也会经常发生。我们芝瑞乡曾为了和河北省的红松洼争夺牧场而组织过骑兵队进行护场,纷争一直持续了两三年。包产到户了,耕地、草场都分到每家每户,边界纷争就进村入户了,争端没那么大也没那么尖锐了,但争吵时有发生。包产到户时我还不能上山打草,那时爸爸领着大姐、二姐去打草,在这之前还没有女的上山打草,最多是在村子附近割点蒿子,大姐、二姐也算开了我们村女子打草的先河。


我们马架子村的草场,沿着前漫甸一直向南延伸到小柳条沟的整个东岔。马架子村把这个区域由近到远分成三块,每一块再用抓阄的方式,根据人口多少进行大致的分配。每年打草也是由近到远进行,近处的可以来回跑,不用在山上住。近处的草一般长势不好,用不了几天就打完了。打草的主战场在小柳条沟最里面的东岔,那里还有一个名字叫“红水”,我的理解是那里沟底长年有水,乍一看水是红色的,所以叫“红水”。其实不是水是红色的,而是水里生长红色的苔藓。因为“红水”离家十几公里,靠着马车来回跑太浪费时间,所以只能搭个窝棚,在山上吃住。窝棚是在山坡上开出一块平地,前后立上两个木桩,两个木桩之间绑上一个横木,在横木两侧再搭上几个木棍,窝棚的框架就建成了。在框架上盖上塑料布(有条件的可以盖上苫布或毡子),窝棚就搭成了。窝棚里面铺上干草、毡子、被褥,一个栖身之所就建成了。在窝棚附近草坡上挖一个地灶,坐上一个小锅,一个最简单的厨房就完成了。在我的一生中,这个栖身之所是离蓝天最近的,那里海拔在一千五百米左右,栖身在青草和山花间,脚下是涓涓小溪,仰望夜空里的点点繁星,清风徐来,白桦林的树叶簌簌作响,在这样的环境里,我又何必羡慕“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呢。

打草时,两个人一组,分成左右钐从山坡上面往下面打,每到底一次叫一趟子。前面的人领钐,后面的扶趟子,扶趟子的要吃力一些,既要把自己前面的草打下来,还要把前面的人打下来的草扶起来。扶起来的草交叉在一起,形成一个鱼脊背,有利于短时间晒干。打完一趟子,就返回坡顶磨钐刀,如果钐刀磨不快,打草既吃力又打不干净。爸爸说以前有人使坏,在别人的钐刀上抹上大蒜,这个人的钐刀一天也磨不快。我作为一个二八调子农民,只有打草这个活干的还算凑活,钐刀磨的快,草也打的干净,而且会左右开弓。包产到户后每家最多有两组人打草,我家后来的情况是我和爸爸在山上打草,妈妈和三姐在家割地。在生产队的时候,要出七八组的人打草,这个时候第一组领钐的人(一般是队长)如果要调理后面的人,他就会在中途拐弯,那么后面的人拐的弯就越来越大,也就是说第一趟子的人在弓弦上,其他的人都在弓背上,而且越往后弓背就越大,打的距离就越长。



打草时还会有意外收获,如果听到脚下嗡嗡作响,草丛里就会有蜂窝,可以取出些许蜂蜜,一解我的口腹之欲。每次都会弄得手上黏黏的,这样却有另外一个好处,钐杆抓的牢了,不用担心打滑了。爸爸年轻的时候植被好,打一上午的草就可以弄一大碗蜂蜜,用来烙饼吃,想想都觉得甜,纯天然无污染。

打下来的草,如果天气好三四天就可以晒干,接下来的工作就是敛草、垛草。也是两个人,每人用铁叉敛一趟子草,每隔十几米堆放在两趟子之间。一片草都敛起后,根据草的多少,再把草堆集到一起,跺成一个能够一车拉的草垛。



跺草垛是一门技术活,如果草垛跺的不好,就会漏雨,草会变黑甚至腐烂。爸爸是这方面行家,草垛从来没发生过漏雨。拉草,要等到庄稼都拉回场院后再进行,那时已是深秋,草木萧瑟。到“红水”拉草要起大早,早上三四点钟出发,每天也只能拉两趟。拉草的车两侧要绑上超出车身一米多宽的架杆,这样可以尽可能的多装些草。装车要一层一层的码起来,每叉子草之间压牢,第一、二层可以在车下完成,等到三、四层就要有一个人到车上,把每一叉子草摆放到合理的位置,一个人在下面往车上递草。

最后是封车,中间从前到后用两根牛皮大绳,缠在搅锥上,用搅锥棒子一圈一圈地搅紧。车身的侧面从左到右,还要用麻绳封紧,从前到后有四道之多。在这十几里的山路上(有的地方其实也没有路)拉草车会经常捂车、翻车。如果装的不好或封的不紧,草车就会“下蛋”,要重新装车,费时费力还损失草。

打草时在小溪里建一个坝,坝里的水就是我们的生活用水。我一直也没有在“红水”找到过泉眼,其实那里的水是空山水,也就是地表的涵养水,说明“红水”的生态环境非常好。“红水”的小溪里有一厘米长的小虾,在小溪水坝的流水口做上一道滤网,一夜起来就可以接半碗小虾,油锅一煎是好酒者的一道硬菜。在山上做饭,一般都是做简单的苦力蛋、嘎达汤等,青菜也很少,但是炸蘑菇酱这道菜是必备的。所用的蘑菇在窝棚周围的蘑菇圈里随时都可以捡到,是新鲜的草原白蘑,用清水一洗就可以下锅。现在想想那样吃草原白蘑菇,太奢侈了。现在一斤上好的草原干白蘑,要卖到三百多块钱。打草的时候还不是杀羊的最好时节,但那时每家都养很多羊而且不值钱,所以爸爸会在打草最累的时候给我们杀羊解馋。一般是阴雨天,不能干活,爸爸骑马或赶上马车去羊场,把要杀的羊驼回来或拉回来,不出半日鲜美的羊肉就下锅了。如果是在山上住窝棚,可以在地灶上炖一锅手把肉,中午下锅,用牛粪火慢慢的炖上一下午,不耽误打草,只要在中间休息的时候回窝棚加把火、翻翻锅,傍晚时分一锅鲜美脱骨的手把肉就出锅了。借着地灶里还未熄灭的火光亮,啃着手把肉,再泯上一口60°的烧刀子,一天的劳累就烟消云散了。透过窝棚顶上的塑料布,遥望着星河迢迢暗渡,在五彩的畅想中渐渐睡去。



似睡非睡中却听到了帐篷外咯吱咯吱的嚼骨头的声音,我怕是狼却怎么也叫不醒鼾声如雷的爸爸,第二天打草的时候,远远的看到了嚼骨头者的真容,原来是一只獾子。

我没有妙笔,不能把我最美好的记忆完全呈现,但是家乡的青山、绿水、白桦林、窝棚前的炊烟和爸爸年轻的笑脸,一直在我的梦里。每次回乌兰布统,新修的304省道就在“红水”附近经过,却一直没有时间去探访我心中的那片净土。现在看不见人工打草了,已经全部机械化了,因为生活条件的提高,也不需要在山上吃住了。但我还是想开上车,带上帐篷在“红水”住上一天一夜,圆我二十多年经常做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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