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态品咂|曲庆伟:激昂跌宕 巧拙相生——赵孟頫行草《嵇叔夜与山巨源绝交书卷》赏读

尘埃落定

尘埃落定

2020-09-16

至元二十三年(1286年),33岁的赵孟頫应召赴京。据说当时有士子20余人,元世祖忽必烈唯独召见了赵孟頫。赵孟頫是“太祖十一世孙”的王室之胄,又神采秀逸、才华横溢,被惊为“神仙中人”。这次召见,成为赵孟頫仕元的开始,也是他人生的重大转捩点。

33年后,即延祐六年四月,66岁的赵孟頫奉旨还家,夫人管道昇病逝。三个月后,在失去老妻的哀痛之中,身心俱疲的赵孟頫,作书遣怀,创作了行草书《嵇叔夜与山巨源绝交书卷》。这件作品收藏于故宫博物院,凡127行,计1430字,纵21.8厘米、横 254.7厘米。引首有文彭隶书“松雪真迹”,后有曹文埴、高士奇、陈廷敬的题跋。三年后(1322年),赵孟頫去世(69岁),这件行草卷是他晚年岁月里为后人留下的精品力作。

嵇叔夜就是嵇康,山巨源就是山涛,古人名与字分开,他人称呼其字,以示尊重。山涛曾与嵇康、吕安等人为友,是魏晋时期着名的“竹林七贤”之一。但山涛没有经受住世俗的诱惑,违背了昔日朋友之间隐退的志趣而出仕。在出任尚书吏部郎时,他请嵇康出山来替代自己的职务,这也许是出于兄弟间有福同享的好意,但嵇康偏偏不买账,不但不出仕,还于一年之后写了一封慷慨激昂、有理有据、冷潮热讽的绝交书给他。这封语言犀利的信,正戳中了当时司马政权虚伪的痛点。嵇康的不仕,正是与当时黑暗的政治对抗。后不久,嵇康被害,付出了惨痛的生命代价。

经过仕元33年的心路历程,赵孟頫读到嵇康的这篇文章,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心情。也许因有所触动,激发出了创作的灵感。采用了多次书写创作,应该是赵氏复杂心情的一种无言宣泄和表达。乾隆于此卷题跋说:“……想孟頫当时爱(嵇)康此书,再三泚笔,亦如虞世南谓王子敬好写《洛神》,人间合有数本,毋庸作分别相也。”也算是一种说法。

在绿绢上书写创作,营造了古韵悠长的气息,与其行书《洛神赋》相比,此卷更显雍容老成,脱去了“二王”法度的羁绊,更多了些许从容与自信。多年的笔墨积淀,烂熟于心的技巧表达,已经由技而进乎道,成为心性的自然流淌。赵氏的行草书,不取米字纵横的外在欹侧,都作正局,变化却能体现在细微之处。方圆、粗细、牵丝映带皆在行云流水的运笔节奏里生发,鱼贯而出,看似平淡,实则蕴藉,看似无法,却笔笔有来头,正是所谓不激不厉,而风规自远是也,这正是达到化境的一种表现。所谓的千法万法,都成一己之法,胸有成竹,一任挥运而已。

这篇绝交书,1400多字,127行,绝对不算短。传说赵氏每日书王字,可以66岁年纪于这样的长篇一气呵成,神完气足,不得不令人惊叹。好像一个大大的舞台,给了一个足够展示的空间,楷、行、草随着书者性情的起伏变化渐次展开,也暗合文章作者的情绪变化而跃动。这是由行草的特点决定的,节奏感的外在表现、字与字之间顾盼、牵丝的时隐时现,似乎是书者浮出纸面的情感在飞动。指腕越写越活,神思飞扬,此卷的中段开始往后应该是越写越精彩了,楷意渐去、行书渐多,到了60行,几乎有10行用的都是草书,细审之,其实多为章草,根基是《十七帖》,上溯《急就章》,圆融流畅,古意盎然,这是通篇情绪的高点,后段趋于平稳。

欣赏此件作品,可以明晰地见到起承转合的变化,宛如欣赏一首交响曲,有序曲,有推进,有高潮,也有收束的余音缭绕。除了技巧的娴熟让人难以企及,还会感受到其中的丰富,楷、行、草三种书体任意转换穿插,不但不生硬,反而和谐自然,随意撷取而浑然一体。书史传赵孟頫五体兼能,大家有目共睹的是楷、行、草的成就最着。在一件作品里三种书体的驾轻就熟,不仅是功力深厚的体现,更是赵氏变通的本事罢。

赵氏书法,在技术上的含金量,用今天的眼光看,也是百分百的高手。当技术达到一定的娴熟程度后,往往会走向另一面,那就是俗。有人指出过赵字的弊病是甜俗。当我们反复揣摩这件作品时,会发现他有节制的把控能力,可令熟后巧拙相生、自然和谐,气象上不但不俗,反而雅致。我觉得这就是人书俱老。老,未必拙,而是老成,比那种故意的弄巧成拙,不知道高出多少倍。与原文比较,这件作品也有几处丢字和一处脱漏的长句子,让一位年近七旬的老人驾驭如此长篇,出现这种情况也是正常的。

在晚年,留下这样一件人书俱老、神完气足的作品,把《嵇叔夜与山巨源绝交书卷》与赵孟頫的人生际遇联系起来,颇耐人寻味。赵孟頫在文学艺术上是通才,仅以他的绘画讲,山水、竹石、人物马匹、花鸟样样精通,皆能开宗立派。沉浸在书画的岁月,让赵孟頫忘却了许多忧愁。他写过一首《罪出》诗:“昔为水上鸥,今为笼中鸟。哀鸣谁复顾,毛羽日摧槁。”其胸中的苦闷自见。因仕元而被人诟病,是他一生中抹不去的阴影。但赵孟頫在元代树起的书画大旗,对中华文化传承之功是永远不能磨灭的。

赵孟頫《嵇叔夜与山巨源绝交书卷》(节选)

赵孟頫《嵇叔夜与山巨源绝交书卷》(节选)

精彩推荐

粤ICP备16095388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