晕字儿症

手牵手

手牵手

2021-09-15

年轻的时候读古龙小说,很惊叹于他的段落之短,“黄昏,黄昏后”,这就是一段。当时读的惊为天人,这一哆嗦一哆嗦的——

    西门吹雪吹的不是雪,是血。他剑上的血。

    盆里的水还是温的,还带些茉莉花的香气。

    西门吹雪刚洗过澡,洗过头,他已将全身上下每个部分都洗得彻底干净。

    现在小红正在为他梳头束发,小翠和小玉正在为他修剪手脚上的指甲。

    小云已为他准备了一套全新的衣裳,从内衣和袜子都是白的,雪一样白。

    她们都是这城里的名妓,都很美,很年轻,也很懂得伺候男人——用各种方法来伺候男人。

    但西门吹雪却只选择了一种。他连碰都没有碰过她们。

    他也已斋戒了三天。

    因为他正准备去做一件他自己认为世上最神圣的事。

    他要去杀一个人!

太牛逼了。于是我们把这种文体称为“古龙体”。后来知道,古龙小说深受港台电影公司的喜欢,故事相对凝练,容易改编成电影。等电视台有本钱了,电视台才喜欢金庸,把金庸改编成剧集。光阴,光阴如箭。

二十年后,江湖已不再是旧日的江湖。

我发现“古龙体”颇为盛行,好多文章,都采用短段落,一句话两句话就成为一段。

我也不太在意,别人愿意怎么写,就怎么写。

那是别人的事。

然后,有一天,一个朋友祺四给我寄来她的书,《浮华与金戈》。

且看开头——

   中世纪英国最辉煌的300年,都是金雀花王朝的时代。

  相传这一脉是人鱼女妖的后裔,他们身材高大,相貌俊美,骁勇善战,却又各有各的古怪。

  就连这一支种最后的金雀花,精致阴柔的理查二世,也都有一米八二的身高。

  但花开花落终有时,再绚烂的花都有凋零的一天。

我跟远在温哥华的祺四打电话聊天,您的书我收到了,按理说,您也是读过书的人,还有艺术史博士学位,为什么要用“古龙体”写书呢?她说,哈哈,我就是想用武侠小说的方式写金雀花王朝啊。她说,她有一个朋友叫小B,从来不看书,一拿起书就困,她就问小B,你为啥一看书就困呢。小B回答,看见纸上的字黑糊糊一片,就晕,就困。所以,祺四说,照顾那些患有“晕字儿症”的读者,她把每个段落都弄短,一句话两句话就是一段。每段之间还有空行。省得别人困。按照我的意思,“晕字儿”的人就不要看书了,写书的人怎么会为一看书就困从来不看书的人写呢。不过,我的趣味不算数,我顶多充当“反向校正”的作用。什么叫“反向校正”呢?我的朋友黄集伟,曾经在接力出版社当副总编辑,他说他的主要工作就是为年轻编辑们提供反向的指导意见,比如有一年,编辑部商量要不要引进一套欧美流行文学,黄集伟看了样稿,说这套书,文笔拙劣,实在是太没意思了,咱们还是不要做了吧。年轻编辑一听,都非常兴奋,说黄总既然这么不喜欢这套书,那这套书肯定大有市场,一定火。黄老师的“反向校正”发挥了作用,年轻编辑引进了这套书,翻译之后,正赶上改编的电影上映,火了。

这套书叫《暮光之城》。

所以,我下面说的,也是“反向校正”。

我还有一个朋友,叫彭伦,也是编辑。某一日,他拿到译稿,正在排版中,就迫不及待地分享译稿中的第一章,感叹作者译者笔力之健。

这第一章只有一个段落,连绵五页——

我估计没人对着照片看这五页,豆瓣上有人摘抄了第22页到第23页的一个段落——差不多1200字。

我的急迫缘于我深知若是此刻无法听到,那么往后更不可能听到,这些言语不可能重复——不像一个人在听录音或是看录像带时那样可以倒带重新开始——现在无法听清、无法理解的每一句低声细语都将永远地消失。事情发生在我们身上,却没有被记录,这是多么不幸;更糟糕的是,这些事情完全没被看到也没被听见,因为这样事后就将再无任何弥补的办法。若某一天我们没有在一起,往后也就不可能让那一天重现。别人在打电话时未说出口和可能得到回应的话也将永远不会被说出来,以后就算再说也不会完全一模一样,心情也将不同。我们谈话时若有所顾忌,一切便会稍有差别甚至是截然不同。即使那天我们就在一起,或是我们在家里打电话,或是我们无所畏惧地吐露真言,一切也不会重新来过。因此,我们有时相聚过却仿佛未曾谋面;通过电话却仿佛未曾交谈;即使大胆吐露真言却如同保持缄默,甚至那些最不可磨灭的事情也有它们的存在期限,与那些毫无痕迹、甚至未曾发生的事情一样在岁月中被淹没。假使我们有所防备,留下记录,把它用录音、录像存档下来,我们的身边准备着所有的备忘录,甚至我们试图用单纯的证据和记录、档案来取代发生过的往事,那么这从一开始所发生的一切,就只不过是我们的记录、录音或录像的行为罢了。即使在如此重复无止境的完美记录中,我们也只是在失去真实事件发生的时间(甚至包括做记录的时间)。我们试图重现或复制往事,设法防止它成为历史的同时,另一段时间到来了。在这段新的时光中,毫无疑问地,我们依然不会在一起,不接任何的电话,不敢做什么,也不能阻止任何的犯罪或死亡(虽然我们也不会去犯罪,或去引发死亡)。因为我们在防止时光流逝,试图找回过去的同时,又听任另一段时光悄然流逝,仿佛那段时间不属于我们。因此,我们所看到和听到的,都和我们没看到、没听到的结果类似,只是由于时间或者我们不在场罢了。尽管这样,我们无法中断生活中的所听、所看、存在和认知,确信我们的生命取决于某一天是否在一起,是否接到某一通电话,或是我们是否有做某件事的胆量,是否犯了某种罪,或是引发某个死亡,或是否知晓这些事的发生。有时候,我的感觉是:没有什么发生过的事情曾真的发生;因为没有什么事情可以不间断地发生;没有什么会持久、继续、永远被铭记,甚至连最单调乏味、最依循常规的生活都将否定它明显重复的表象直至消亡。直到人与事都不复以前的模样。世界脆弱的滚轮由健忘者所推动;他们的所见、所闻、所知均不切实际、不可认知、未经证实。所发生的与未发生的完全如出一辙;我们所舍去或放弃的,与我们所选择和抓紧的也完全一样;我们所经历的与我们未曾尝试的也并无二致。然而,生命却在我们抉择、拒绝与筛选的过程中悄然而逝;我们勾勒界限分离这些本无差别的事物;我们书写记忆,让往事可以成为独一无二的故事被述说。我们竭尽所有的智慧和感觉,努力地为一切已归类或尚未归类的事物分门别类。因此,我们总是心怀悔恨,错失良机,总是在证实、再确认,悔恨失去的良机。其实,一切都无法确定,一切都在逐渐消弭,或许从来就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此苍白的心》,我看起来还好,不算晕。

我知道,很多文章段落短,是为了照顾手机排版。

前些日子,我见到设计师孙晓曦,他说,以往设计封面,是考虑书的尺寸大小,现在还要考虑网上的缩略图,手机上呈现的大小。

但是,我也犯“晕字儿症”。

前些日子,我拿起《土星之环》,看了五六页就晕了。段落自然是非常长,长不是问题,是他结构段落的方式不寻常。叙述者的视角在一个段落中就会发生变化,夹杂着很多转述和复述,实在晕。我把它放下了。但这个作者实在太有名了,温弗里德·塞巴尔德,德国人,在英国教德语文学,用德语写作。《土星之环》是他的代表作。

放下来。

过了十多天,我又拿起来看。

这一次看下去了。

写得太好了。

很多作家,会从写作中获得益处,名利啥的。包括一个作家成其为作家的合理性

但很少有作家真的给“写作”提供什么——丰富其技艺,彰显其高妙。

塞巴尔德和《土星之环》是这样的。

但是,真的晕,这里就不摘抄了。

精彩阅读

粤ICP备16095388号